回顾 | 第45期 《不朽》和小说的艺术

主讲人 吴启寅

4月20日的周六晚,在七点书影的第45期活动中,吴启寅结合了自己的阅读经验和写作经历,与观众分享了他对《不朽》,米兰·昆德拉,以及小说艺术的理解。

人物

《不朽》,正如米兰·昆德拉在文中回答阿弗纳琉斯的问题“你正在写什么?”那样,是“无法叙述出来”,但这也正是《不朽》的魅力所在。

文中的人物设定颇具特点。第一个与读者见面的人物阿涅丝“与人类分道扬镳”,与父亲有深刻的缔结,有些类似《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中的萨宾娜。她是一个过分自觉的人,时刻有一种疏离感,虽然不是边缘人,却在内心里十分的孤独。她觉得人生不能承受的,不是存在,而是作为自我的存在。她感到她与丈夫保罗“所有的共同生活都建立在爱情的幻想之上”,她对丈夫的爱建立在“爱他的意愿之上,一个幸福的家庭的意愿之上”。所以在《不朽》的第一章结尾处,面对外星人的询问“你们来生想待在一起,还是不想再会面了”,她“用坚定的语气说:‘我们宁愿不要再见面了’”。

不同于阿涅丝“山一般的爱情”,她的丈夫保罗渴望“海一般的爱情”,激烈而波澜壮阔。与阿涅丝截然相反的妹妹洛拉,炽情,感性冲动,有极强的占有欲。她觉得“她的身体是内外一致的”,她用加法在“我”上面“不断加上新的属性,并尽量让自己和这些属性合二为一”,以此证明“我”的独特性。

除此之外的其他小说人物也都有许多怪癖和荒诞性。人物都不显得真实,但却生动。昆德拉通过设立对立的人物性格,探讨他们的关系与发展的可能性,这也是阅读此书的乐趣之一。小说中还有三位不朽的真实人物,他们的故事与小说人物的故事穿插,形成了独特的“‘复调’式叙事”。“将不同时代、不同类型的人物故事顺手拈来,揉进自己的小说中,同时讲述两种甚至几种故事。历史与现实,真实与虚构杂揉在一起,既可随意拆开,也可随意拼装。拆开来是各自独立的故事,组装起来就是一部诗意的‘复调式’小说。”

不朽 

独特的人物设定与复调故事更容易引出对不朽的探讨。

小说对不朽有精彩的论述。第二章章节名即为不朽,通过歌德与贝蒂娜的纠缠,以及歌德与海明威的对话,昆德拉讨论了自我实现的不朽。贝蒂娜为了不朽而接近不朽的歌德从而获得不朽,而不朽的歌德说“不朽是一种永恒的诉讼”,不朽的海明威说“在我确切知道它(不朽)已经把我紧紧搂在怀里时,我对它的恐惧程度甚至超过了对死亡的恐惧”。读此章节时,深有荒诞讽刺之感。而阿涅丝有的是对“逃离世俗体系上的价值,在消解意义之中去追求某种与造物主共存的不朽”的渴望。她用抛弃的方式,使自我越来越稀薄,“减掉身上以定义她的名义使她看上去想所有人一样的东西”。而一减再减,最后得到了零。与自我一起消失的,是不朽的欲望。

对于爱情意义上的不朽则可以总结为:“爱情是可以让人在最快的时间内被高效认同的方式。当一个人爱你,赞美你,关注你,你就知道自己是闪光的,你就确认自己是独特的。你是被他从千万朵玫瑰中拣选出来的那一朵最不同的玫瑰,你们对彼此的感情,你们共同拥有的那份独特的经历,让你们从此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不一样。在爱人的眼神中,你了解到自己是被需要的,是具有价值的,从此在这个世界上,你的生命就与另一人的命运紧紧相连。所以,爱情的忠诚才对人如此重要,爱情的嫉妒说到底是一种自我迷失的恐慌。”

意象与主题 

昆德拉喜欢使用的意象和涉及的主题贯穿在他的许多小说中,诸如镜子,玩笑,刻奇(kitsch)。

昆德拉关于存在的思考非常优美,主讲人引用了昆德拉在小说中的描述(阿涅斯最后一天在林间漫步时的沉思),去迂回地逼近他所想要传递的关于存在的思考:“人生不能承受的,不是存在,而是作为自我的存在。生活,生活并没有任何幸福可言。生活,就是在这尘世中带着痛苦的自我。然而存在,存在就是幸福。存在,变成喷泉,在这石制的承水盘中,世界仿佛热雨一般倾泻而下。”

小说的艺术 

主讲人提到原小说的概念。“狭义的元小说特指揭示小说自身虚构性的元小说;而广义上的元小说则是元小说的本来含义,关于小说的小说,是小说的自我意识。这类小说通常采用叙述者与想象的读者对话的方式,将小说的创作过程贯穿于叙事之间,甚至不惜向读者披露小说的故事编造、情节构置、结构安排等等‘机关’,目的在于通过拉开读者与生活的距离,打破文本现实主义真实性的幻觉,以加速读者对于文本叙事过程本身的反应。在西方,较早采用这一方法的是英国小说家劳伦斯·斯特恩的《项狄传》,而这一方法在现代更受到不少小说家的青睐,成为他们用以强调小说艺术与生活的距离的多种方法之一。”

更吸引我个人的是小说的复调性。在阅读《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时我就为这样的叙述方式深深着迷。将一个故事一遍一遍地从不同人物视角进行叙述,许多在之前感到荒诞和无理的情节会因为之后的再次叙述而变得合理可信,人物也随之生动。这种奇妙的体验很有音乐的逻辑。只读一条旋律线会令人摸不着头脑,但是当多条旋律线横向发展又纵向交织,许多奇怪的音符竟然一跃成为点睛之笔。这种纵向的和谐有时是比横向的流畅优美更为奇妙动人的。这似乎也呼应了“小道”与“大路”的讨论。

最后主讲人与我们探讨了小说的价值。

“昆德拉曾说‘让一个人物‘生动’意味着:挖掘他的存在问题。这就意味着:挖掘一些处境、一些动机,甚至一些构成他的词语而非任何其他别的。’这也是昆氏小说的一个特点,昆德拉从不相信也从不追求人物的真实、饱满和有血有肉。他甚至觉得相信人物的真实性是件荒唐可笑的事。这也是他的人物大多没有过去,没有成长过程,没有心理活动,只有片段,只有动作,只有隐隐约约的现在的理由。在他的笔下,人物就是符号,就是媒介,就是工具。他要通过他们来提出问题,探索存在,呈现人类景况。因此,他认为要把握住人物,就是要捕捉住他或她的存在编码,而人物的编号又是由一些关键词组成的。”

之后主讲人还分享和探讨了小说的模糊性,悖论性,形式与内容的关系等等。

在讨论环节里,大家对小说内容和主讲人自己的创作经验都提了很多有趣的问题,比如创作的灵感源于何处,生活与创作有什么关系,讨论了严肃小说与非严肃小说的比较和关系,等等。欢迎大家扫描末尾的二维码,在喜马拉雅上收听完整的活动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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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