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角 | 加州土地上,那些无家可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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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学期初,OMY曾推出过一篇关于伯克利住房危机的文章(链接),而这场社会经济危机里最大的受害者,就是我们每天能够见到的那些街头流浪者,或无家可归者。OMY有幸对话到来自Goldman School of Public Policy的研究生Agnes Cho,她将从一个多年奔波于前线的社工工作者、社会研究者的角度,带我们走进流浪者的人生,为我们揭开加州失所危机(Homeless Crisis)的神秘面纱。

本期嘉宾:Agnes Cho

Hi大家好,我叫Agnes Cho,是一名社会工作者,专长和研究方向是无家可归者的相关问题,很高兴为为大家解答这方面的疑惑~

无家可归者为何失所流浪?

Agnes:我遇见的很多无家可归者出来流浪的原因都非常复杂,但其中精神疾病、药物滥用和贫困是三个最显著的原因。我在此想要强调的是,尽管我们有的时候会看到一些“很酷”的流浪者,他们似乎对自己的现状感到非常满意、非常自由,但无家可归绝不是一个选择。我鼓励大家透过流浪者的个例情况,看见这背后真正重要的问题,因为无家可归其实是一场正在发酵的经济危机,一个健康、昌盛的经济体里绝不应该有这么多的人流离失所。

Q:

可以给我们介绍一下加州失所危机(Homeless Crisis)的大致情况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流浪街头呢?

Agnes: 首先,我想呈现一些惊人的数据。据最新的人口普查,整个加州有十七万以上的人符合“无家可归”的标准,而且只是这只是保守统计!其实很多别的地方,比如纽约,他们的无家可归人口更高,但是加州的失所危机之所以如此显著,是因为我们的“无居所(unsheltered)”的流浪者更多

OMY:哦?原来流浪者还分“有居所(sheltered)”和“无居所 (unsheltered)”?

Agnes:没错。很多人都误把无居所(unsheltered) 等同为无家可归(homeless),这其实是完全不对的!有一部分无家可归者是能够暂时找到地方呆的,比如朋友家的地下室、政府的避难所(shelter)等等,但这并不能改变他们还是“无家可归者(homeless people)”的事实,因为他们还是不能够获得长期、安稳的住所(permanent housing)。

OMY:了解了。那这是不是说明,我们所面对的问题本质上是房源不够?

Agnes:完全正确。据统计,在加州每四份工作,就只对应一个住房单位(housing unit),最离谱的是,这份数据统计中的“工作”其实只包括了较高收入的工作, 那些低收入或者在法律灰色地带的工作却完全没有纳入统计!可正是这些人更加可能落入无家可归的境地。所以我们能看出,就连数据统计和相关研究都在边缘化这些真正的受害者,试图逃避真正的问题。

自2011年起,整个湾区创造了531,400新工作,但只建立了123,801个新的住房单位,该落差直接导致了:1)看似更高的人均收入 2) 冲天的房价和租金 3) 低收入人群的住房支出占个人消费支出比重越来越大。(数据来源:media4.manhattan-institute.org)

OMY:长期房源(permanent housing)紧缺的原因,是政府资金不足吗?

Agnes:归根结底一切都是钱的问题,要么就是钱不够,要么就是资金没有分配到这个方面来。我认为美国政府和加州政府对民生的投资都不够,他们宁愿用这些钱来造火箭(笑)。在过去十年里,加州的人口增长速度是房屋单位增长速度的3.2倍。当然,这也是不完全统计,我们可以想象那些非法移民、少数人群很可能也在这个统计里被忽略了,真正的数据可能远比3.2要高。之前提到很多无家可归者都是因为患了精神疾病,所以离开了自己原本的家,究其根本,还是因为美国和加州的精神健康服服务都太薄弱了,目前也没有见到联邦政府和州政府对这方面有加大投资。

加州的房地产市场里现在面临着很大的分裂。低端房屋(平价屋/廉租房)供不应求,高端房屋供过于求。因此,加州的住房危机并不只是“建房不够”的问题,目前这种状况只会让低收入人群越来越担负不起住房,甚至最终流落街头。

那对于握有房产的业主来说,他们更愿意看到房价高涨,也不愿意看到社区的人口增长(因为会带来治安和交通方面的不便,也会导致该社区房价下跌),因此当然会通过各种手段反对各种兴建房屋的项目,尤其是平价屋/廉租房(Affordable Housing)。

OMY:那对于这种情况,加州政府是否有权利干预呢?是否能够通过政策提高平价屋/廉租房的数量呢?

Agnes:我倒希望这个问题能一两句话讲明白(笑),但政府干预建房背后所牵扯的因素太多太杂了。目前来讲,通过政府干预来改变建房的趋势和速度是挺不切实际的,其中一个原因是慢。根据CARB今年刚发表的数据,在旧金山室内,每个建房项目从提交申请到被市政府批准,平均周期超过两年。加上之前提到过的来自业主协会的反对(NIMBY resistance)、以及区划等规章,都导致兴建平价房困难重重。

从1960年到2016年,加州的平均收入越来越跟不上房价和物价,居民的成本负担不断增高。目前,44%的加州居民(也就是一亿七千人)住在租来的房子。(图表来源:Harvard Joint Center for Housing Studies)

其实,除了兴建平价屋/廉租房,政府还有很多能做的事,比如给边缘、弱势群体(比如低收入者、残障者、不识字的人、有犯罪前科的人等等)提供找房、住房的协助,以及住房补贴项目。但现实情况就是,75%以上的联邦安居支出都用来补贴业主、维护业主的权益,对租客的保护/帮扶项目则寥寥无几。所以,当业主随意抬高租金、或者因为收入、种族、前科等问题拒绝出租,租客或者求租者根本无力回击,因为没有政策或者部门能保护他们。这一点上,我相信很多非本地居民的学生也有所感触,只不过无家可归者受影响更深而已。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加州政府并没有出台任何有效政策来支持那些弱势群体,而联邦仅有的几个住房协助项目资金非常有限,只能服务不到四分之一的低收入美国公民,更别提支持非美国公民了。联邦和州政府投资如此小气,又没有别的政策支持,自然就没什么能够长久运作的项目。曾经有过一些昙花一现的好项目,但没几年就被大幅度削减资金,也就没做下去。

OMY:为什么加州会有这么多无居所的流浪者,是因为政府的紧急避难所(emergency shelters)也建得不够吗?

Agnes:好问题(笑)。建得不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更加复杂的问题了。我想,这篇访谈的大多数读者应该都没有见过避难所是怎么运作的,概括起来就是四个“无”:无隐私、无陪护、无安全、无公道

先说说前两点。无隐私很好理解,因为大家吃喝拉撒都在一个很小的、没有分割的空间,因此完全没有隐私科研。然后第二点:无陪护。很多无家可归者的精神和身体都是很虚弱的,所以他们会收留流浪动物作为精神支持动物(emotional support animals),他们就像家人一样陪伴彼此,是不可分割的存在,可是大多数政府避难所都是不允许动物的,那这些人肯定就不会选择在避难所过夜。

最后来讲讲无安全无公道。紧急避难所本身就供不应求,所以很多时候需要排几个小时的队,就算能排到,有的时候要凌晨两三点才能够入住,但是却一律要求每天早上六点钟搬离退房——这合理吗?而且避难所里犯罪屡见不鲜,无论是东西被偷、被殴打、还是被性侵犯,这些人都求告无门,因避难所流动性强、人员复杂,根本没有专门的人员来维安,也没人能够帮他们依法处理这些情况。很多人在流浪初期试过避难所,却遭遇了性侵等创伤性事件,就再也不愿意住避难所了。

Q:

我听有些人说,伯克利之所以无家可归者这么多,是因为这边的环境比较友善(比如学生会给他们饭吃、AC Transit的司机不会赶他们下车),因此有不少无家可归者选择来此生活,你怎么看?

Agnes:我觉得伯克利整体的人文环境对这些无家可归者确实相对很多别的地方友好一些,但这不是所谓“伯克利无家可归者多”的原因。首先,伯克利市,甚至整个阿拉米达区(Alameda County)的平均无家可归人群不算是这附近最高的。其次,我想让大家知道,大多数的无家可归者并不会因为听说哪个地方更好就流浪过去,我们在伯克利看到的这些流浪者,许多都来自湾区本地。这件事情其实很好理解,一个流浪者要确保自己不被饿死、在生病的时候知道要上哪儿求助,那肯定会选择呆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方便自己和熟人联络。所以,其实并不存在“伯克利环境好,因此外地无家可归者流浪至此”的这种情况。

Q:

我非常好奇,你对伯克利拆除People’s Park、用来新建学生宿舍楼和无家可归者避难所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Agnes:老实说,我对这件事的细节并不算太了解,但知道很多学生都对这件事情非常好奇,我可以为他们提供一些思考这件事情的思路。如果伯克利履行他们的承诺,也就是把一部分原本属于People’s Park的地带用于兴建避难所,从表面上可能是在帮助这个城市环节失所危机,但效果真的会好吗?像我们之前讨论过的,无家可归者普遍对避难所不信任,这是其一。

其二,我作为一名和People’s Park常驻的无家可归者工作过的人,可以非常确定地说,People’s Park虽然看上去杂乱无章、六神无主,但是它就像很多别的我接触过的无家可归者聚集地一样,是一个非常紧密、复杂、且团结的社群。他们有自己的分工、有自己的小文化、乐于互助、对彼此的情况都了解,可以说,这个社群对于他们而言可能是最接近“家”的地方。我们在观察这个事件的时候,其实可以试图代入他们的视角,如果你是这个社群里的一员,你会希望它消失吗?你需要的真的是一个装潢更加体面的避难所,还是一个让你感到安全、归属、不被歧视的互助社群?

当然,我也不能为他们说话(笑)。除了他们自己之外,没人能为他们说话,我只是为大家提供一个新的视角,也希望大家能够更平等地看待这些无家可归者。他们跟我们一样是人,更加不幸而已

结语

Agnes:我知道媒体和新闻都让大家恐惧、提防无家可归者,我也知道有很多人都把他们看做城市犯罪的源头,但我想告诉大家,无家可归者的犯罪率其实非常非常地低,反而攻击、伤害他们的犯罪每天都在发生。我们真正该抵抗、提防的其实是针对他们的误解,是抛弃了他们的经济,是无力保护他们的社会系统。我呼吁大家停止对无家可归者的污名化,不要将他们等同于罪犯或者犯罪。我们尚不能保证每个人都有家,但我们可以用善意和理解让他们捱过苦难和寒冬,我相信这件事情,人人有责

文案:Andy Liu

采访:Andy Liu, Isabel

美工排版:Andy Liu